第一章(1 / 2)

"全体起立!"十二位陪审员进入法庭后,警长大声宣告。陪审员之一的梅烟翠看了看与辩护律师并肩而坐的被告。陪审团经过数小时的协商,终于作出判决。这命运未卜的数小时,对被告来说,该有度时如年般难熬吧!

虽然被告的罪证确凿,烟翠却始终无法信服。或许因为她是牧师,不喜欢自任审判官,随意将人定罪。但是她又提不出有力的反证,徒然拖延协商时间,激起其他陪审员的反感。

"请坐下!"满头白发的法官就座,"请问陪审团作出判决了吗?"

陪审团代表起立:"审判长,我们已作出判决。"

烟翠再度审视被告,十天的开庭审判期间,她经常观察被告。他的外型高大壮硕,气质尊贵威严,颇有鹤立鸡群之势,闪亮褐发梳理得服贴,鼻梁挺直,双颊骨肉亭匀,一副贵族般的英俊相貌。他年约35岁,身穿一袭价值不菲的海军套装,一派华尔街巨子的精明模样。烟翠相信,他若是笑起来,一定是世上最英俊的男人。

"本团判定被告何路克罪名成立!"

一位站在旁听席后方、服装入时的东方女子哀叹一声,大家接着议论纷纷,现场秩序顿时大乱。烟翠除了开庭首日和今天见到她之外,她均未出现旁听席上。被告未婚,烟翠推测这位女子是他的密友。

如果烟翠处在她的处境中,一定也不敢天天到庭,承受审判的煎熬。

法官敲下议事梗。"现场肃静!"听众静默后,法官才说:"何先生,宣判前你可获得保释,你也可要求当场宣判。"

红棕头发的被告辩护律师立即站起身:"我方要求先行保释六星期……"

话未说完,委托人即拉着他窃窃私语。

辩护律师先是满脸疑惑地盯着委托人看,接着才转向法官回话:"审判长,我方委托人要求当场宣判。"

"很好。何先生、辩护律师芮先生,麻烦两位走近推事席,站在本席面前。"

烟翠紧盯着被告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,他好像戴上了面具一般。何路克动作利落地站起来,不露惊惶失措的神情。她想,一个人即将被判重刑之前,怎么还能表现得如此镇定、甚至傲慢?烟翠不禁对他心生敬佩之意。

路克双手交缠于身前,昂首挺立在法官面前。"何先生,在本庭宣读判决书之前,你有什么话要说吗?"

"我只能重申我原先说过的话,我是冤枉的,希望将来能洗刷我的冤屈。"他沉稳、坚定的语音回响在法庭内,简短的辩白刺痛了烟翠的心。

这些日子以来,其余的陪审员坚认他罪名成立。投票议决前,她还一再请大家三思,仍无法改变他们的决定。她已算仁至义尽了,这时何必感到伤痛?他明明罪证确凿,但又为何总觉得他是无辜的?

因为你也曾蒙受过不白之冤,梅烟翠。没人相信她,结果令她伤心欲绝。

那段往事纵然凄惨,她终能摆脱伤痛,重新踏上人生道路。如今这场审判,又将她带回过往无助、无望的苦海中。何路克是否也正忍受着同样的煎熬?

法官指示陪审团,在无法证明被告无罪的情况下,可认定被告有罪。烟翠遵循法官的指示,分析所有证据,努力想从整个犯案过程中找出反证的蛛丝马迹。可惜她苦心落空,在铁证如山的情况下,只能尊重其他陪审员的意见。但她禁不住深深怀疑,这件案子发生的时机岂不太凑巧,过程也未免太完整了吧?为诬陷而布下的证据不仅无法助人了解真相,甚至会完全抹煞真相!

基于过去惨痛经验的教训,烟翠祈祷自己的推论正确,可别误人前程。糟糕的是,现在居然判他罪名成立,她总觉得良心不安、忧心忡忡。

她暗地观察其余陪审员,想从他们脸上看出最后关头时的疑惑挣扎。无奈每人都是一副冷漠表情,她猜想他们仍然坚持着协商时所抱持的信念。

"何先生,"法官开口,"我必须提醒你,身为信誉卓著的何香方氏联合证券交易所的合伙人之一,你竟利用职权之便,犯下欺诈及挪用公款之罪行,此举将损害金融界声誉,动摇投资大众的信心。"

法官清清喉咙:"你罪无可赦,本庭判你有期徒刑五年,发配红崖联邦监狱。念你于事发后退还赔款,颇有悔意,故判以六个月牢狱。现在请警长将你带回拘留所。"

光听到"监狱"这两个字,烟翠就胃部绞痛。铁窗生涯一天都令人难熬,更何况是六个月。唯一可湛告慰的是,他将前往的监狱,采用最宽松的监管方式。据教会中的资深牧师叶保禄说,红崖的这所联邦"集中营",专门监禁像何路克这类白领阶级的经济罪犯。他们不同于其他具有攻击性的重刑犯,必须隔离监禁,以免受重刑犯的欺压。

至少他可以免除与冷酷杀人犯共处的恐惧感。烟翠不忍想像他被囚禁在那种地方的惨况。

她陷入沉思,不知不觉地凝视着被告。他那原本紧盯着法官的眼光,突然射向她,目光含恨,令她心神震惊。开庭审理期间,两人目光经常遭逢。历经数次长久而冷漠的眼神交流之后,她已能测知他的心情由戒慎恐惧转为若有所思,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来打量她。但现在他的眼光令人心寒。有那么一瞬间,她感觉在他怨毒的神情中,混杂着茫然不解与掩不住的痛楚。然后辩护律师将他拉到旁边,他才收回视线。她再度担心自己是否因粗心大意而误判,让无辜者受冤狱之苦。

她实在于心不忍,想向其余陪审员表明自己的感受。一转头,才惊讶地发现他们早就离开法庭,急着上班或回家了。为了担任义务的陪审员,大家都得放下手边工作,牺牲小我以配合国家的司法体系运作。烟翠焦急地看了何路克一眼,警长正将他铐上手铐,她的心情倏地低落。这太荒谬了,居然把他当野兽般地绑起来,似乎生怕他突然凶性大发。但何路克却紧抿双唇,昂首踏出法庭,好似发生的事跟他无关。

一群关心被告的人,包括被告的合伙人,全聚拢过来想跟他说话,他们显然都很难过,但全被律师挡驾。那东方女子情绪激动,自后座奔至前座,律师见状轻声安抚她,而被告却对她视若无睹。

烟翠不禁热泪盈眶,深感哀伤。她心想,暂时放下手边的工作有什么大不了的!就在这儿,这个人的世界在几秒钟之内全被摧毁,他的亲朋好友也跟着痛苦。

烟翠深知那种悲凉的光景。八年前,她和未婚夫马克驱车前往教堂做婚礼排演途中,一辆大货车偏离中线,向他们迎面撞来。那时,马克是她唯一倚赖的人。

只不过几秒钟,她的世界就全然粉碎了。马克丧命,她则幸免。事发数月后,她真恨不得当时干脆和马克一起死了算了。幸而她及时省悟到自己能存活下来,实在是个奇迹。事实上,她回顾生命历程,才发现处处是奇迹。有此体认后,她便选择现在的工作为终身职业。

她突然警觉自己想得太多了,立刻打起精神,赶紧走出法庭来到停车场。她的工作已停下了整整十天,必定已有一大堆文件等着她处理,所以她急着重返繁忙的工作岗位。工作也是她消除忧虑的良方。

可是审判时的过程一再浮现脑海,尤其是何路克的合伙人提出对他不利证词的这一段。开庭审理期间,他的合伙人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,才出庭作证,他们知道这样做会让他坐牢,但是也无可奈何。

烟翠曾不只一次地揣测,会不会是其他伙伴犯案后,捏造了天衣无缝的伪证,再嫁祸给他。数年前她就曾遭人以此手法陷害,那个幕后主使者,处心积虑地设计陷害她,先是逼她生活在噩梦中,最后还迫得她走投无路。

烟翠提醒其他陪审员有可能会发生嫁祸的情形,但是他们均认为,何先生的合伙人应该不敢冒险作伪证,遂推翻这项猜测。她也只得承认他们的见解八成是对的。如果连被告的辩护律师都对合伙人挑不出可疑之处,那她又有什么资格独排众议?

她立誓再也不担任陪审员了。若逢征召,她打算推说自己绝对会偏袒被告,实在不适合担任审判重任。她还可以进一步解释,由于职业的影响,她坚信人性本善,这种本能的认知非常容易混淆司法判断的。

何路克的命运掌握在陪审团手中,烟翠直觉这是她所担任过的最痛苦的任务。她承受着最沉重的责任,而她自认没有勇气承受第二次折磨。

六月的和风吹拂着她披肩的长发,她坐进自己那辆迷你车,自市中心驶向现代西南风格造型、架有横梁天花板的教堂。十分钟后,她快步进入保禄的办公室,急着想向他倾诉心中的忧愁。他是她的人生导师,对生命总有透澈而独到的见解,很愿意为她排难解惑。

保禄见她如一阵风刮进办公室,立刻拥抱她,并催她坐下。两人年龄相差将近四十岁,烟翠对这位身材壮硕的鳏夫怀有浓厚感情,视他为父亲。她不知自己的双亲是谁,保禄正好填补了她亲情的空缺;她敬爱他,而他呵护她。保禄的独生子柏瑞,目前在日本工作,于是他将烟翠视为自己的孩子。

"我看审判是结束了,为何还愁眉苦脸呢?"他立刻问,"你那阳光般灿烂的笑脸到哪儿去啦?"

"保禄,那个人要坐牢了。"

他面容变得严肃:"愿意谈这件事吗?"

烟翠眼中噙着泪水,点点头:"我们十二个陪审员表决他要坐牢。"

保禄沉思一阵后才问:"所以你现在后悔作了这样的决定。这项判决是全体陪审团一致通过的吗?"

"当然啦!"

"这么说,其他的陪审员也都认定他有罪了?"

"没错,"她从他桌上取来面纸拭泪,"我担心我们是不是冤枉他了。"

老牧师倾身向前:"你常常感情用事。"他举起一双手说:"我这么说你可别生气。由此可见你本性善良、敦厚。世上就该多一点你这种人。"

烟翠摇头苦笑:"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。"保禄话虽说得婉转,但她可有自知之明。她在十几岁时,曾遭别人诬陷。那惨痛的经历在心灵上烙下疤痕,自此她就一直同情弱者,不用理智思考。她也很了解这种心态绝对会混淆她对人与事的精确判断。烟翠长叹:"你说中了我的烦恼。其他陪审员都认为这个案子案清单纯,很容易判定,只有我持相反意见。

"我不知道,保禄。这次的情况复杂多了,不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偏见。在审理期间,我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合情理,但就是说不上来。"她激动难平。"如果真的冤枉他了,会怎么样?"

"会造成悲剧。但他也不是遭受冤狱的第一人,说来真令人难过喔!果真如此,你也爱莫能助啊!"

"那他怎么办?如果你也在法庭里听到他喊冤,也会深受震撼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