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(1 / 2)

九月,委员会正在开会拟定教会下年度的计划,会议已近尾声,却仍有几项重大议题尚未敲定。

"我可以跟你私下谈谈吗?"烟翠起身时,保禄问她。

她点头,等其他人全部离开后,她靠着他的办公桌桌角。"我知道你要说什么,我也很担心雷教练转任的事。他走后,有谁能接任球队教练?他的新老板要他感恩节后就到加州上任,我们没有时间去找接替人选。"

保禄摇摇头:"伤脑筋!也许只好登广告,征求社区里的志愿者,或是有哪个中学的教练,愿意一个礼拜抽一天晚上的时间来支援我们。别担心啦,总会找到人的。在我们还没找到正式教练前,关瑞吉愿意暂代。我留下你,并不是要跟你讨论这个。"

他倾身向前,眼中散发光彩,烟翠感觉他心情一定非常愉快。

"我们肩上扛负着全世界的重担,你怎么还能这么快乐?"她逗笑说。

"柏瑞写信给我,他和淑珊请我到东京玩,去看孩子,还寄了张来回机票给我。"

"太好啦!"烟翠欢呼,"你是最应该去休假的人。什么时候走?"

"如果要走,也是两个礼拜以后,而且一去就两个礼拜呢。"

"你说『如果』是什么意思呢?"

他轻拍她手:"教堂的地基滑动,建筑承包商又不太可靠,在这个节骨眼上,我怎么可以离你而去?"

烟翠笑容消失:"你是暗示我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吗?"

"你明知我没有这个意思。"他委屈地说,"我觉得把所有事都推给你,而自己去大玩特玩,会愧疚不安。"

"那我去担任陪审团的十天之间,让你代理我的工作,你知道我作何感想?现在正好让我报答你。"

"你真的没问题?"

她露齿而笑:"尽管去收拾行李吧,其他事都交给我!"她站起来。"你为何不马上回家,打电话告诉柏瑞这个好消息;该是你们祖孙见面的时候了。"

他眼眶湿润:"谢谢你,小翠,我会照你的话去做的。"

两周匆匆流逝,在这段时间内,他们预作安排、打理妥当,好让保禄能安心出游。烟翠开车送他到机场,途中两人一直讨论教会的事。驶进航站大厦入口时,保禄转向她。

"有件事我已经告诉过你,但是怕你忘记,我帮你写在时间表上了。下个礼拜天下午,轮到我们教会到红崖监狱布道。进监狱之前要经过严格的安全检查,我已打电话知会狱方,到时你只要拿驾照到接待室换通行证就可以了。"

她眨眼,红崖?那正是何路克服刑的地方。最近这两、三个月,她已经把他和审判的事逐出脑海。

"保禄,怎么办?我从来没去监狱传道过呀!"

保禄咯咯笑,拿起摄影背包:"你早晚要碰到的,只要记住,监狱布道和其他场合的布道没什么两样。"

但烟翠只要一想到必须面对一群男性服刑人,就感到惊慌害怕:"你有没有帮我准备演讲稿,让我礼拜天前预习?"

"咱们几时帮对方捉刀过?这是你的任务喔!我把事情交给你全权处理,相信你绝对没问题。"说到这儿,他开门下车,掀开后车箱门,拉出他的行李箱。"不用送我进去了,等我起飞起码还要一个钟头呢!"

"可是,保禄──"

"亲爱的烟翠,再见喔。谢谢你送我来,还送我你自己做的糖果。我一定听你的话,好好地享受人生。有你在这里坐镇指挥,我就放心了。上帝保佑你,两个礼拜后见啦!"

烟翠望着他壮硕的身影踱向航站大厦,然后淹没在人群中。她自然为保禄能出国旅游感到高兴,但在驶离机场的路上,又禁不住希望他能晚一个礼拜再走,这样她就不必到红崖监狱去了。何路克可能会出现在听众之中,想到要在他面前讲道她就心神不宁。

她曾想商请其他教会派遣牧师,代替她的任务。但她毕竟不是逃避责任的人,随即否决了上述想法。况且,保禄如此信赖她,若是做出这种胆小、畏缩的行径,岂不辜负了他的期望?

再深入些思考,她体会出保禄既将任务移交给她,可见他对她的评价颇高──通常前往男子监狱布道的任务均由男性神职人员担任。由此可见,保禄对她抱有十足信心,她不能让他失望。

接着几天,她会见了几位建筑承包商,总算有一位承包商让她觉得诚实可靠,对改建所提出的价钱公道。然后又挪些时间准备监狱布道的讲词。何路克的影像不时侵入她心中,扰乱她的思绪。

法官说过,他若在狱中表现良好,六个月后即可获释。他是教友吗?她想起保禄曾说,服刑人参加宗教聚会的比例相当低,所以她觉得大可不必担心会在聚会群众中发现何路克。

要是……真遇到了该怎么办?他会不会认出她就是判他有罪的陪审员之一?她自己是忘不了他的脸。但毕竟距离那个悲惨的日子已经三个月了,他可能无法认出台上穿圣袍的女牧师,就是陪审团中的三位女性之一。

直到礼拜天之前,她一直觉得接任顺利。教堂的主日崇拜主持完毕,她匆匆用过午饭,就出发前往红崖。那是位于阿布夸克市东方八公里处的小村落。开车途中,她反复练习上台要说的演讲词,希望这场布道会能对服刑人发挥鼓舞作用。

监狱是座平房建筑,外围没有高墙阻隔,景观并未如她先前料想的那般森严。接待室的警卫先查验她的证件,再护送她至一间不分教派的小礼拜堂。

走近教堂时,她听见唱诗班练唱的声音。保禄说过,服刑人自组了唱诗班。她和警卫踏进教堂,一群穿着卡其裤、短袖衬衫的服刑人正围在钢琴边练唱。

警卫领着她走到礼拜堂侧的小房间,好去换衣服,引来几对好奇的眼光。警卫向她解释说这是间无窗户的房间,内部的摆设只有一桌两椅,供服刑人与神职人员作谈话之用。

警卫离去后,她关上房间,打开手提箱。先换上白色的圣袍,再自箱中取出布道时所需之物品,接着快步进入礼拜堂,进行准备工作。

她瞄一眼手表,知道将近两点了。她放了张折倚在礼拜堂的入口处,那儿另有一位警卫站岗,她再把演讲稿和其他的资料放在椅子上。服刑人可于布道会后取去阅读。

她将所需物品放在垫高的讲台前的长方桌上。接着她向唱诗班及钢琴师自我介绍,请他们担任会前及会后的唱诗工作。

唱诗班饶有兴味地答应她。除了会客时间外,服刑人鲜有机会看到女人,尤其是女牧师。

两点整,大约20多位不同年纪的服刑人鱼贯进入礼拜堂,并自行入座。何路克并不在其中。

烟翠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,向唱诗班点头示意其开始唱诗。不久后她就开始讲道,并轻松地进入状态。祷告并领完圣餐后,她注意到警卫放了一些迟到的服刑人进场,他就坐在后排听讲。

她的演讲还不到一半,正向服刑人阐释如何在狱中表现善行时,却看见了被她送进监狱的那个男人。没有别的服刑人有像他这般突出的五官及闪亮的褐发……

有一阵子她语音凝滞,费尽心力以保持镇定。她刻意盯着前排听众以专心演说,最后以下列话语结束这场布道会:"请记住,等各位重返社会后,请发扬你们的爱心,帮助比你们更不幸的人。这世上到处都有需要帮助的人,请根据自己能力,向他们伸出援手。有关社区服务的资料,我放在后面的折椅上,你们离开时可以自己拿。"

祝祷完毕,唱诗班齐唱圣诗,服刑人陆续离去,何路克也跟着走了。显然他没发现有何异常状况,此时烟翠才真的松了一口气。

几位服刑人前来跟她握手,感谢她提供的讯息。一个20多岁的男人,满眼泪水,跟在别人身后,等其他人都走了,他才要求与她私下晤谈,也得到了警卫的允许。

她请他进入密谈室,他立刻痛哭流涕。他恳求烟翠与他母亲联络,代为传达他改过向善的决心及祈求原谅的心愿。因为他写回家的信全原封不动地被退回了。

烟翠深深同情年轻人的处境,她写下他母亲的地址,承诺将代为写信表达他的心境。她脱下圣袍,急着赶回阿布夸克市。今天的事情本就不少,加上精神紧张更令人吃不消──尤其是撞见了何路克,更使她心绪紊乱。

她转回礼拜堂收拾东西时,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。她愣在门口,几乎不敢喘口气。

"梅牧师?"令她难忘的熟悉声音打破了宁静。"可以跟你谈一下吗?"

烟翠只能默默地注视着何路克。以前他总是以保守、稳重的商人装扮出现在她眼前;如今换上紧身国服,使她一时竟认不出他──这样的服装才显得出他的胸膛壮硕,双腿结实。

他细瘦身躯散发的自然体味颇为醉人;两腮及上唇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,神清气爽。她将视线移到他头发上,见他头发长长了,披散在额前及颈后。他也正细看她苗条身形和修长双腿。慢慢地,他欣赏的眼光游移在白麻套装掩不住的丰满曲线上,令她觉得全身一阵冷一阵热。

等他看到她佩戴的白领子及羞红的面庞,眼神却转为怨恨。霎时,他宛如又戴上了聆听宣判时的那张冷酷面具。

"就是你。"他低沉的语音带着冰冷的嘲讽。

他终究还是认出她了。烟翠微微吃惊,退后一步,撞到一张椅子。"何先生……"面对他的讥笑,她竟说不出别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