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(1 / 2)

"小翠,我不得不告诉你,如果我们想赢球,就要这样打球。"瑞吉当着十几岁的排球队员的面纠正烟翠,语气专横。现在大家正在教会体育馆内的排球场上练球。

"你们守住前场,我和莉莎守在后场,这样也许比较好。"烟翠好心反应,一边对莉莎发出会心的微笑。莉莎是位内向害羞的高中少女,她和烟翠一样,对教练的高压作风极度反感。

瑞吉重视暂代教练兼队长的任务。烟翠努力遵照他的指导,只是每当球向她飞过来时,她就偏把球打歪了。她并不精于排球,但誓死也要把排球练熟。

教会青年杯排球赛将于二月底举行,距今不到两个月时间。为使今年的赛程更加刺激有趣,西区的主办单位制定了新规则,规定神职人员也需加入球队。保禄的医生不准他从事剧烈运动,于是这项荣誉自然就落到烟翠身上了。她虽害怕这项苦差事,但却无可逃避。

她抚平散乱的发丝,遵照瑞吉的指示,在边线之内站定,等待对方发球。眼见球向她这边飞过来,她摆好姿势,想把球用力托起。

没想到用手一拨,球却远远地弹向后方,吓得她花容失色。

孩子们全都笑成一团,瑞吉耐心尽失,大喊暂停。他垂头丧气,一边跺脚,一边对刚打过蜡的地板捶拳,发泄愤怒。

烟翠又累又窘,满脸通红,顺手拉拉浅粉色的运动短裤。她和其他队员一样,穿着白色的运动服,曲线毕露。"关瑞吉!我知道我还要多加练习,但我也没那么差劲吧!"

"这是见仁见智的问题。"柯麦德先向她展现一个迷人的笑容,再开了个玩笑,因为这样的笑容,使他在本地高中博得了"大帅哥"的名号。

"谢谢你的支持,麦德。"烟翠小声说,"下回要我帮忙时,只要记得今天的事。"她向他眨眼暗示,而后奔到球场后方去捡球。

她弯腰捡球时,听见门口有个男人在发表意见:"其实孩子打球也自有主见。"

她愣住了。

这声音好熟悉。

一定是那个人!那个三个月前她立志要忘掉的人,那个她不愿再见到的人。他何时出狱?又是怎么找到我的?她纳闷。

烟翠惊惶失措,鼓起勇气抬头,慌张的眼神正遇上何路克探索的凝望。她全身瘫软。

上回相遇的情景如一幕彩色电影,在脑际播映,她原已灼热的面孔更加排红。

他靠门而立,胡须刮得干干净净,穿着白色牛仔裤和海军汗衫。烟翠忍不住回忆起在监狱礼拜堂中上演的难堪场面。她毫无防备地任他细细打量,而后他现出满意的眼神。"很高兴你还没忘记我!你一定也发现了,有些事情是无法自心上抹去的。"

她那天在监狱中被他拥抱抚摸已是莫大羞辱,但似乎还有更难堪的情况跟在后头。他显然乐于提醒她那段无法遗忘、透露出她真实本性的遭遇,且乐此不疲。他知道她在他怀中变得神魂颠倒,便以此做为取笑的泉源。

何路克的突然出现,令烟翠心慌意乱。她站起身,连球也忘了捡。她警告他说,教会不欢迎他,而且他无权来纠缠她。他却把她的话当耳边风,径自捞起地板上的排球,走向排球场上的孩子们。

"你以为你在干什么呀!"她边吼边追着他。但他不理她。

"喀,孩子们。我叫何路克,朋友都叫我阿路。"他偷觑了烟翠一眼,见她目现怒意,可见她想起了在狱中喊他"亲爱的阿路"那一幕。光想到这一幕,就足以令她全身燥热。

"叶牧师跟我说,你们球队在感恩节之后就没有教练了。我想我既然在大学时代常打排球,所以便毛遂自荐来担任接手人选。"

烟翠认为自己一定是在做梦。孩子们哪里能察觉她心中的波涛起伏,他们一致热烈欢呼以迎接这位英挺、矫健的男教练。他轻而易举地就抓住了球员的注意力,这项本领着实令烟翠叹服。

大伙儿鼓掌、喝彩,立即问了他一大堆问题:他知不知道赛程下个月开始?他有没有什么法宝能把对手淘汰出局?他尽量陪他们练球吗?他会不会教梅牧师怎么样把球打好?

最后一个问题惹得全场轰然大笑,每个人都转过头来观察她的反应。烟翠仍处在惊魂未定的困境中。她现在的感觉很矛盾,生理上有股压抑不住的亢奋,而心理上却蒙上恐惧的阴影。

这件事,保禄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?

她急着想找老牧师问个明白,便快步奔出体育馆,眼角余光发觉何路克正紧盯着她裸露的修长双腿,直到她出了体育馆大门。

保禄正在教堂中,向壁炉建筑工人指出导热孔安置错误。他一见烟翠进来,向工人知会了一声,就走向座位后与她会合。

"怎么回事呀?小翠,一股气嘟嘟的样子。"

"我是很生气。何路克刚才溜进体育馆,自称是新来的教练。我忘了他这时应该已出狱了,也不知道你已经跟他见过面。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?我觉得你要找他当教练之前,应该先跟我商量嘛!"她边说边平息怒气。

"到我办公室谈吧!"他先向工人交代说他还会回来,然后带她走向走廊。烟翠从未对保禄发过脾气,何路克一出现,害她完全失控了。

保禄关上门,"干嘛不坐下?"

"我坐不住。"她因情绪激动而胸膛起伏不定。

他坐在桌缘看着她,满脸疑惑的表情,"我也是半小时前才看到他呀!"

烟翠眨眨眼,"你骗我!"

"我没骗你。"保禄郑重地摇头。"据我所知,他礼拜四先打电话来教堂询问,多莉告诉他我们礼拜六会在,所以他才到我办公室要求跟我面谈。我听到他名字时可真是大吃一惊呢!"

"我不信。"她仍喃喃自语,双手插腰。

"他只说他上礼拜刚出狱,想趁空闲时间,找些有益的事情来做。他还带着你那天在监狱分送的资料呢!"她恍然大悟,难怪他找得到我!"他说你提到做义工的事,令他深受心灵冲击。"

"那怎么可能!"忆及他对她说话时的凶恶嘴脸,及亵渎神灵的行为,她暗自怀疑。

"显然是不可能,"保禄仍未发觉她心情大乱,继续说。"似乎你才是助他悔改的大功臣。"

"不是。"她摇头。保禄高估了她的能耐,她随时准备向保禄坦承真相。

"别过份谦虚了,"他拍着她肩膀,"我当然很高兴他有这份心意,还告诉他我们有许多公益活动需要义工参与。看活动表时,他表示他最适合参加体育项目。"他笑开了脸。"眼看着球赛就快开始了,他真是上帝派来帮助我们的,小翠。我告诉他现在你们全都在体育馆练球,他就说最好马上开始。"

烟翠无法可想,只有移开视线,强迫自己认清现实。何路克手段高明,一举就攻入她的生活领域,并且安顿下来。她简直无法相信他竟然如此难缠。

"我想你既然在审判期间那么关心他,现在他出狱了,你也应该为他高兴。我之所以没先和你商量,是因为我想给你个惊喜,让你看到自己努力的成果。小翠,我为你感到骄傲。一次监狱探访,就改变了他。"

"噢,保禄,"她终于按捺不住,将真相全盘托出。几分钟之内,除了令她汗颜的那场亲密接触的细节外,她将所有事告诉他。"你该了解我为什么会这么烦恼了吧!我不相信他真是想来帮助我们,也怀疑他动机不单纯。我根本不相信他这个人,球队给他领导不太好吧!"

"凭良心说,"她继续说,"他是个有前科的人,又有反宗教的倾向,会把年轻人带坏的。如果那天我找其他人代替我去监狱布道,今天就不会惹来这种麻烦了。错是在我,所以理应由我去告诉他,说我们改变主意,这儿不需要他。"

保禄沉默良久,之后才说:"我自认活了一大把年纪,不会再有什么事能让我吃惊,你倒是令我开了眼界。小翠,是什么原因让你改变了心意,让你采取了反对他的立场?我知道在监狱里他对你很粗鲁,但毕竟他是受苦的人,你岂能奢望他张开双臂,热烈迎接你这位陪审员?"

她低下头,无言以对,内心诸多感觉正在交战。

"无论他是不是冤枉的,如今他已服完刑期,此后永远背负着前科的污名。他景况已够凄惨了,你还要落井下石吗?"

"当然不想,我只是不想跟他打交道。"烟翠没说出口的真正原因是:她害怕控制不住自己,他激起了她深藏的热情本性,但她却不敢面对真实的自我。

"这口气可不像是我认识又疼爱的小翠。他是上帝的子女,也需要帮助哟。"

"保禄,如果球员家长知道教练犯过罪,怎么办?这件事给锺太太知道,后果也不堪设想。听我说,这件事传出去,你八成会流失一半以上的排球队员。"

"所以我才敦促何路克先生,见到球队后,第一件事就是跟他们坦承自己的过去,由孩子们来作决定。我相信他们的判断。"

"我不是担心孩子们不接纳他,他们生性爱保护弱者。再说,他一出现在体育馆,就赢得了孩子们的好感。"

"他确是……仪表出众。"

烟翠宁死也不愿认同保禄对他的评语:"我猜他一定没跟你说他不相信上帝。"

保禄摇头。"我们还没有谈到这个话题。然而,我重视一个人的行为甚过于他的言论。要诚实呀,小翠。你不仅见识过他艰难的处境,自己也曾亲身体会,你应该了解世上的事情往往不能只看表面啊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