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(1 / 2)

烟翠清点聚集在她客厅中的人数,一共9个人。拍娜和她母亲还没到,也不见何路克的踪影。

她深知何路克颇以捉弄她为乐,猜想他可能只是骗她,不见得真会出席聚会。他这种报复心态可把她吓得手足无措。她感叹,坐过牢的人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,她就深以被他侵扰为苦。

讽刺的是,这全是她咎由自取,怨不得别人。整个下午她都心神不宁,每当电铃响起,她都紧张得冒出一身冷汗。

她再看了一下手表。"7点1O分了!"她对在场的人说:"虽然还有人没到,但我们先看录像带,这样才有剩余时间让大家讨论。这部片名叫《面对危机》,是我向奥克兰神学院的心理学教授借来的。这是我见过有关这方面最好的心理治疗教材,大家应该看一看。"

在场的人反应热烈,一致决定不再等了。

"我来帮你,"施奈德微笑着跑去关灯,烟翠打开录像机。他正是多莉提到仰慕她的人之一。他经常参加烟翠组织的团聚,每次都到得很早,还热心帮她收拾借自教堂的折椅。诸多迹象显示,多莉所说并非捏造。

他是位有着浅褐色头发的药剂师,与遗弃他的妻子离婚后,独自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搬进这个教区居住。烟翠衷心怜悯他,认为他是除了马克之外,她所遇见最合适的对象。但她跟他不可能超越牧师与教友的关系,这不仅是受限于严格的教规,也因为她对他激不起情爱火花。

烟翠一在沙发上坐下,电铃就响起。她急躁地站起来准备开门,却让奈德抢先了。来者是钟太太,她急急忙忙进屋,并占据了烟翠刚空出的位子。烟翠原本紧张得要歇斯底里地尖叫,现在却已无力地倚靠在墙上。

钟太太从未参加过她的团聚,看来准是史玛各的嚼舌根工夫发挥了作用。在黑暗的掩饰下,烟翠双掌抚面,对于日益复杂的情势,茫然不知该如何应付。

虽然这部《面对危机》的纪录片提供了诸多解决方案,却无一适用于何路克身上。烟翠还真想取消活动,请大家回家算了,然后等大伙儿都走后,她才能出门去找多莉谈谈,消磨夜晚。

"电话响了。"几位在场的人立即通知她。她想着想着失了神,竟没听到电话响,不好意思地喃喃致谢后,便奔进厨房接听。由于预算有限,她只能装置一部电话。而选择装在厨房,则是考虑到自己可以一边吃早餐,一边与人用电话沟通,并记下重点。

她担心是何路克打电话来,犹豫一阵后才拿起话筒。幸好是玻娜打来的,她说她母亲太累了,无法参加聚会。烟翠连声安慰她,说她能体谅,而且过几天会再登门拜访,并谢谢她来电话。

短暂的歇息造成安全的错觉。她打开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门,见聚会已进行一段时间,何路克应该不会来了,顿觉放心。却不知从哪儿伸出一对强壮手臂,揽住她的腰,使她无法前进。

"对不起,我迟到了。"路克在幽暗中低语。不知是否有意,他轻啄着她灼热的娇嫩面颊。"我趁你接电话时偷溜进来的。"

有几个人,包括奈德和钟太太,回头向他们观望。烟翠艰难地咽口气,想不到竟有如此胆大妄为的人。他仅只稍稍地接触她,就激起她强烈生理反应,她真恨自己不争气。

"你要真会觉得对不起那才怪呢!"她低声喝斥他,不仅生他的气,也生自己的气。她不顾旁人会怎么想,正要奋力挣脱他双臂,没想到他竟大方地松开她。电视机前还有几个空位,何路克偏选了奈德旁边的位子坐下。烟翠猜想这原来应是奈德预留给她的位子。

奈德对路克大皱眉头,可见她的猜测正确。何路克傲慢又得意的嘴脸,表示他看透了奈德的企图。烟翠再次倚靠墙壁,以平息怒气。她了解何路克这个人目无法纪,不达目的绝不终止。

她再次谴责自己识人不明。是什么原因促使她在监狱警卫面前袒护他?她怎么会做出如此莽撞的行为?

影片播映完毕,奈德马上起身开灯,但脸上失去惯有的亲切笑容。烟翠心想,他和其他的人,一定都看到自己和何路克之间状似亲密的举动。大家在好奇心作祟之下,必然会得出错误结论,而不出几天,谣言将会传遍教区。

烟翠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。她想找个藉口离开。就请麦蒂娜跟她到厨房弄点心,蒂娜欣然答应。她与丈夫离婚后,带着儿子同住。她儿子几年前骑自行车出了车祸,变成破脚。

她们把自制的巧克力蛋糕切成方块,每块蛋糕上再加一匙奶油,放在盘子上后,烟翠请蒂娜端出去给大家享用。她在厨房里待到不能再待时,才端了一壶冰开水走进客厅,一再将冰开水放在桌上,由大家自行取用。她自己则端了杯冰开水,找了张离何路克最远的椅子坐下来。她与周围的人聊天,故意漠视他的存在。

她一坐下来,团聚的发言人霍吴玲就说:"我们.正在等你呢,牧师。阿路生性害羞,他说是因为你的启蒙才上教堂的,所以该由你来为他正式介绍。"

烟翠震惊得被水呛住,开水泼洒到绒布椅面。他害羞?笑死人了!她心中咒骂,用纸巾拭去椅面上的水珠。她不敢看他,生怕自己会在教友面前发脾气。

"我想牧师是不想让我难堪。"何路克打破了尴尬的沉默。她一时忘了自我设防,抬头看他,他却别过脸去不让她看见他的表情。"不瞒各位,过去6个月,我是在红崖的联邦监狱度过的,我犯了欺诈罪。"

他直言无讳的表白,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,包括烟翠。她期盼他会向其他人宣称自己是冤枉的,但他却没说。

他这种纯粹叙述事实,但不加以自我批判的态度,一方面赢得她的钦佩,一方面却令她心寒,就如错缩的花瓣得不到温暖阳光的照拂。这么说,何路克终于说出真话--他的确是犯了法。

"但你已得到惩罚,一切都过去了,对吧?"蓝亚诺说。亚诺在几年前被迫宣告破产,他只好找份差事,努力赚钱以清偿债务,过程相当漫长而艰苦。

何路克坐向前,双掌夹在腿间:"我永远忘不了那段日子,但我总算熬过来了,也要重新踏上人生道路了。"

他的语气相当严肃,烟翠醉心倾听他抑扬顿挫的倾诉。"我想起儿时读过圣经里的一句话,好像是说'我在监狱时,你来探望我。'"几个教友点头。"直到梅牧师到红崖监狱,我才又回想起这句。"

烟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,一时间恍惚觉得屋里只有他们两人。

"听她讲完道,我得到警卫的许可,和她私下一谈,却出言不逊,说了些很难听的话。老实说,我的行为粗野,早该叫警卫把我抓起来,改送到管理更严格的监狱。多亏梅牧师救了我。"他抬头看她。"她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安慰我,这种恩情我没齿难忘。"

烟翠想起给他那亲密又纯情的安慰,霎时全身火热。

"如果我说:'这辈子从没有人如此宽大又无私地对待我',你们会感到意外吗?"

烟翠眼眶湿润,全场静默,可见其他人也都被他的表白感动了。他的口气如此真诚,烟翠不知该不该相信他。

"不意外,"亚诺语音便塞,轻声说,"一点都不意外,小翠就是这么慈悲为怀。"

美玲深表同情地叹气,仿佛反应出大家的悲愤。钟太太也许例外,她的表情错综复杂,很难探知她的情绪。"阿路,我们都了解你的背景了。今后有什么打算?"

这正是烟翠最想知道的事情。

"大多数人都不知道,一旦犯了我这种罪,证券管理委员会将罚我5年不得从事股票交易的工作。"

"这么说你就失业咯?"蒂娜焦急地问。

"没错。"

钟太太拘谨地坐着:"我能想象你这种坐过牢的人,要找工作不容易幄!"

烟翠气恼钟太太说得太不婉转,也不顾及到人家的颜面自尊。

路克狡桧地瞪钟太太~眼。"我不知道情况是不是真像你讲的这样,但我手边倒是有几个选择机会。"

"我家附近的杂货店需要一个收款员。"一位教友说,"我知道这跟你的行业相差太多,可是如果急需用钱,这倒不失为救急的措施。"他一起了头,其他的人,包括奈德,也接二连三提供他就业信息。只有烟翠知道,何路克经济后盾坚实,根本不需要找工作。

"感谢大家的建议,"他诚恳地说着,轮流细看屋内的每个人。"如果我原本的计划落空,就得仰仗各位帮忙了。"

"我们这里有几个教友就是烟翠帮忙找到工作的。"亚诺说,"我现在的工作就是她帮我找的,而且还当我的保证人呢。"

路克抬头看着烟翠。他既能如此抓住听众的注意力,自然也就能获得大家的关怀。"她和叶牧师已经帮我够多了。你们也许还不知道,我已被任命为排球队的教练。"

钟太太将他视为外人般地排斥他。"你够格吗?"

"我在监狱里每天都打排球,念普林斯顿大学时,我是排球和棒球技队的队长。"

这项惊人的消息使钟太太折服。

烟翠一跃起身,收拾杯盘并送进厨房。她需要一个人独处几分钟,以理清思绪。她意识到直至今晚,她对何路克的认识微乎其微--就如冰山一角。而且,如今她有机会进一步窥见冰山下层,并且承认自己又好奇又惶恐。

奈德跟着她进入厨房。"其他人都准备走了,我留下来帮你清理,不介意吧?"

她倒也希望这样。她正要开口向奈德表明她和他之间是不可能有进一步发展时,就看见路克也走进厨房,捧了一大堆杯子和餐巾。

"我和牧师现在要面谈,"路克面露得意,"我早上在教堂就约好的--透过多莉。"

他如此大胆瞎扯,令烟翠骇然。显然刚才那副真诚、无助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,她差点就上当了!

奈德满脸不悦。"那我改天好了!"他低语着离开厨房。

烟翠丢下洋洋得意的路克,径自追着奈德想安慰他。一踏进客厅,大家全聚拢过来,感谢她今晚的招待并道别。奈德已不见踪影。

"终于一个人静下来了。"路克自她背后喃喃道。"我还以为他们不走了呢!"

烟翠慌张地急转过身,手忙脚乱地整理家具。他太接近她、太难测又太迷人。一袭灰蓝色的轻装和草履虫图案的领带,看来6个月的牢狱生涯并未削弱他的活力与精明的气质。只要有他在场,她就心神不宁。

"凭你几句花言巧语,就让他们对你深表同情,你说这种话太没良心了。"

"你说的太对了!"他不加反驳,倒令她不解。"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,我觉得来你这儿聚会的人,真是诚恳、热心又正直,我想跟他们交朋友。不过不是今天晚上。"

烟翠紧抓一把折椅,提到贮藏室中放好,路克则等候着为她开门。等她将折椅靠墙放要,才知自己犯下错误:他堵在贮藏室门口,不让她走出。

"你绝对想象不到,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。"

他的语气中满含挑逗意味。烟翠脉搏急跳,因为她明白他话中确实的含意。自从上礼拜见到他后,她也曾兴起再吻他的念头。

"何先生,我很高兴知道你在监禁期间能洗心革面。"